Tuesday, August 16, 2011

掌上小说——《鞋子》




鞋子

我必须告诉你们读者,我一直穿着的这双鞋子,数十年来都不断重复说它已经竭尽所能照顾我的双脚,也即是说,它已经非常尽责地照顾了我整个人以及我曾走过的人生道路。这是我这双鞋子一直以来在我面前夸耀的光荣史。它有一天甚至大言不惭说它准备把这些光荣史写成《鞋子当家》之类洋洋洒洒的自传文字,名留千古。
就在我听到它发出这番伟论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了。
“你可知道你这二十多年来做过什么好事吗?”
“知道,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不是这二十多年,而是更长久的时间,我都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你看,你的双脚,外型多美,不是胜过现代的年轻人千万倍吗!”
“你这不是给我讲鸟话吗?这几十年来我外表看似快活,其实我内心的愤怒和悲哀却是无止境的!”
“嘿,很难相信你这番鬼话。看,我已经给你自由。你也已经把自由穿在脚上,到处游荡、找生活,无拘无束,何来愤怒悲哀之言。不能信,不能信!”
“是,你是给了我自由,找生活的自由;不过,那只是有限度的自由,你什么时候让我完全舍下你,自个儿走路,还我彻底的自由了?”
“嘿,我这全是为了保护你。我保护你的方法已经试验了几十年,最近这几年不是挺见效吗?事实明明摆在报纸上,一目了然,怎么你的眼又盲了!”
“我的眼可没盲,是报纸的眼盲了;你不时使用你的权力践踏报纸的文字,是你故作看不见!”
“嘿,你这明明是恩将仇报。我的恩典遍及这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谁不曾受惠于我?谁能弃我而去?我的《鞋子当家》铁定如期出版,到时铁证如山,不容你否认!”
“好, 我现在便要让你知道,你已病入膏肓。这几年来,你有没有察觉自己越发吃硬不吃软了,你硬要跟我过不去。我的脚,尤其是我的脚趾和踝子骨都严重磨损。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我不停地把你送去修整,并把我的意见告诉你,我要怎样使你的态度有所改变。但是,多少次,我用在你身上的钱是用了,好言也相劝了,就是看不到你遵照我的要求履行你的本份。你还是依然故我,一味地只懂得吃硬不吃软,时至今日,我必须强烈表态抗议才能对得起我自己,我必须换一换环境,好让我的双脚 活得舒坦一些。”
“嘿,好一番堂而皇之的鸟论。没有我,你如何在这长满尖刺的土地上找生活?没有我,你如何给自己武装多一些安全?所以说,你吃我的、穿我的,竟然还口出狂言,说要离弃我,你真是不自量力,妙想天开!”
我必须告诉你们读者,前几年每次跟鞋子争辩的时候,我都处于必败的劣势,因为那时它还有点“鞋性”,能够吃软又吃硬,双管齐下,叫我不得不甘拜下风。但是今次的形势已变,就是因为我已经捉住它晚节不保的骨节所在,那就是它能够硬时便硬到底,硬撅撅的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要命,甚至毫无理性、人性,尤其是把我那充满人性 的双脚折磨得不成脚形。
这就是我在这个时候必须提出来的最迫切需要的控诉。
我也必须告诉你们读者,我现在才省悟几十年来的争辩不休其实是非常无益的。因为这些争辩根本没有开出好的花朵、没有结出好的果子。所以,当我听到它说我妙想天开时,我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立即找来一个黑色塑胶袋子,把它收了进去,打个死结绑起来,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我想,这样做,或许它还有机会经过环保改造,历练一番更好的生命。
(写于15-8-2011)


Thursday, August 11, 2011

掌上小说——《野狗》





《野狗》

我告诉你一件你不想听到的事实,那就是我已经有超过一年的时间远离了各种传媒,尤其是平面媒体。我已经认定所有纸媒,都是讲假话多过于讲实话。所有滋扰人心有关政经文教的报道都是经过模拟之后才出街的。我已经认定这一事实,所以我坚持不接触只会歌功颂德一面倒的所谓的新闻报道。它们或许还不比我家门前垃圾桶里的隔夜垃圾一般臭,但总是叫人急于掩鼻的那一种。
或许就是因为我固执的天性和个人主义,老天没放过惩罚我,祂让我经历一场险象环生的马拉松赛。
那天早上,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一个特殊的星期六早上。因为我对那一个特殊的日子和时段毫无嗅觉。我只知道那个早上,我像很多的你和你们一样,身份是一介草民, 对大都市的街景和不一样的空气怀有某种憧憬。我对自己这种感觉情有独钟,总以为只要是出自个人内心,那就是该去攫取的时候。
所以我来了。我知道我的眼睛追踪的是什么,我更知道我内心要攫取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非常清爽、令人心旷神怡的早上。至少,我知道对我这样一个首次来到这个大都市的游客来说,它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奢侈享受。
但是,我要告诉你,那是几分钟之后的事,我才知道自己彻底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该与所有传媒过不去,至少至少我想,我应该给自己一次机会,只须用那眼角稍微瞥一瞥,我,相信就不会成为一场尴尬的马拉松赛的参赛者了。
“跑啊,还不快跑!”那是几分钟内就暴发的事,当我还驻足在街头昂首观看都市上空一只盘旋不去的老鹰的时候,一个如雷贯耳的声音在我耳际炸开。有一个男子在与我擦身而过时接触到我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就拉着我跟着一大群忽然冒现的男男女女,一起向前飞跑......
“为什么要跑?”我问,“游客也要跑吗?”
“你必须跑。不论你是谁,落在这条街上,在这个时刻,你必须跑!”
“这个时刻,跑在这里,这条街上,究竟有什么好处,你快告诉我!”
“好处可多啦。第一、你将会知道什么是瘦身运动;第二、你将会知道什么是大都市里的自由跑步;第三、你将会观赏到大都市放烟雾和喷水花的奇景;第四……啊,不说不说,后面那些家伙越来越靠近了!我的脚开始酸软了!”
这时,该是轮到我拖着他的手了。我跑,他也跑;前后左右无数的人也跟着在狂跑......
“谢谢你。你跑得好快,以前参加过马拉松赛吗?”
“不。我以前住乡下,常常被野狗追,每次被野狗追,我就飞快地跑,死命跑。后来胆子大了,不怕野狗了,就反过来追野狗,狗都被我狂追得汪汪叫,远远逃开了……”
不过,有一点我没告诉他的就是,我拖着他,在向前狂跑的时候,我有一种非常纯粹的被野狗追的感觉。而在乡下被野狗狂追不舍的镜头,忽然间都一闪到了眼前,逼真,如同用摄录机拍摄下来一样。
可以说,我当年的那种感觉全都回来了。我被野狗追了。那肯定是一群无声野狗,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听到汪汪的狗叫声。
直觉告诉我,我已经遇到平生不曾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无声狗了!
我不能够再等待。我必须背起越跑越慢的他,赶上我在乡下跑出来的极速,以避免成为无声狗的下一个猎物。
“看,救星到了!”他兴奋地叫,“进去前面那栋白色建筑物,不就安全了吗?”
我确实看到许多人都涌了进去。那或许是个安全的地方,因为我确实看到前面竖立着一个守卫亭,我相信守卫对驱赶野狗这回事一定累积了不少经验。
这时,又一大群人跟着涌了进来。我也非常惊讶地听到四处还夹杂着汪汪汪的狗叫声。
我以为一些正在学叫的无声狗跑进来了。如果它们都跑进来了,这怎能算是个安全的地方呢?
“那不是狗叫。”他对我说,“那是有人被毒烟呛着了,发出的呛咳声。”
我想,我该不该告诉他,发出叫声的狗才是好狗,因为它让主人有所警惕,就好像军士在战场上看到敌踪,发出警报一样。
而无声狗,在乡下,我们就打死了很多,因为它们敌我不分,一见面就一声不响地飞前咬人。
 (8-8-2011)



Sunday, August 7, 2011

掌上小说——《新华山论剑》

新华山论剑

据说,自第二次华山论剑,东邪、北丐、郭靖和黄蓉联手斗不过一个发疯的西毒欧阳锋之后,有人便借欧阳锋之名建立巫山派,并拜欧阳锋为建派之魂。四方豪杰久闻西毒欧阳锋大宗师名号,连夜从荒山僻野赶来。巫山派名气之响一时无两,震撼整个武林。
话说,华山派自岳不群死于自己作孽的欺诈行为之后,在江湖上的名声已到了几近苟延残喘的地步。最近,消息传出巫山派欲进军华山,攻占其经营多年的地盘,派中有识之士无不感到忧虑,苦思对策,结果派中元老华不实获得高人指点,学得一招半式武林绝学,决定召开华山第三次论剑,广邀天下豪杰与巫山派掌门人巫阿权一决高下,并决定谁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事件发展至此,必须提一提巫阿权这个人的个人档案。他是巫山派第几届掌门人已无人记晓。不过,档案记录得非常清楚,在他掌管巫山派之后,他便通过巫山派的逆转奇经八脉的手段蚕食了大半个武林。武当、少林等这些道士和尚占据的所谓名门大派在他眼中都是旁门左道,早被视为眼中钉,瞬间为他所灭。对于那些小小的派别,他完全不看在眼内。但他知道一味的赶尽杀绝,将会招惹公愤,可能给以后自己的权势地位埋下烈性炸药,不可不防。因此,笼络人心,开放一点,才能够确保世世代代享尽优势。他为了要为巫山派永远保住武林霸主地位 ,最近,特构思了一个自己认为十全十美的口号,就是:一统江湖,荣华富贵,千秋万岁!
打开档案,再看看华不实这个人的记录。华山派自岳不群之后一蹶不振已成事实。不知经历多少年后依然如故,不求上进。这一届掌门华不利一日忽然从群山中自我消失,众人遍寻不获,便选出元老华不实代掌派中事务。华不实本来武功平平,自得高人指点技艺之后,恃强傲人,词锋锐利,得势不饶人。此番召集武林豪杰,对抗巫山派,美其名为消灭妖孽,实则是为个人利益着想。至于是什么个人利益,华山派上下只是揣测而已,却无任何定论。
日子到了,各党各派众豪杰齐聚在华山顶峰,有数百人之众,声势浩大。华不实看了老怀大开。但这些受邀前来赴约的人并不如我们看官寄望的那样,是为正义斗争而来。他们不辞劳苦远道而来,真的是要卖个面子给华山派,还是另有计算,大家看下去自有分晓。
再看看巫山派,在巫阿权的带领之下,几乎倾巢而出,说有多大的阵容就有多大的阵容。磅礴的气势一下子就把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士低低地压得透不过气。众人都想,他们可把巫山派低估了。原来巫山派的势力范围竟然涵盖所有偏远地方的山野村人,个个出现时昂首挺胸,似有万夫莫挡之勇,不可一世。
比武时段开始。这是人人期待的精彩时段。华不实献议各方派10名高手,一对一对决,伤残自理 ,死亡交给老天决定。 巫阿权却不同意,他要强强对决,决意要与号召群豪对抗他的华不实一对一公正比拼,胜者为王。华不实闻言脸色立变,因为在他的算盘里他根本没估计到对方有此一着,矛头竟然对准自己而发。
“去啊,去啊!”忽然有人千里传音告诉华不实,“你忘了高人传给你的那一招半式吗?用它来对付老巫是绰绰有余的。”
“去啊,去啊!”那千里传音又响起,“怕老巫做什么?他像欧阳锋那样是个为欲望而疯狂的人,只学会欧阳锋逆转九阴神功的二成功力,没有所谓的真材实料,喊喊口号就是他的本事。你比他强得多了!”
“去啊,去啊!”那千里传音又再响起,“华不实老兄,想想吧,你长期斗争究竟为的是什么?你的2020宏远不是很靠近了吗?打倒老巫,就在此刻!”
“唉,还是别去,别去了,因为大势已去!”那个千里传音的转而哀伤地说,“完了,完了。被你召来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人士,现在一个个弃明投暗了。你没希望了!”
到了这个地步,看官们都以为没戏看了,因为那精彩的时段出乎意料之外,竟变得一点也不精彩了。
其实并不然。
场上,我们看到华不实真的与巫阿权斗了起来。他这不是孤注一掷,自寻死路吗?
他怎会是老巫的对手呢?因为档案里明明记录老巫已得了欧阳锋逆转九阴神功与蛤蟆功的真传。
是不是华不实太自信了? 他是在听了千里传音之后立刻建立自信的吗?
飞蛾扑火,焉能成功?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华不实一次又一次使用着同样的那一式半招。
大家也惊讶地听到华不实一边进招一边大声喊着那一招半式的名称:
“曾经沧海难为水兮,除却巫山不是云。”
原来是多了一个“兮”字,果然有点与众不同。
但是,转瞬间,大家更惊讶地看到,那些打出来的一招半式全打在华不实自己的身上。
而眼前的巫阿权就好像巫山的云一样,无论风怎样吹,它还是一样美丽。
大家再看下去,还看到一件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事:久闻失踪的华不利,出现了。
大家还看到华不利把自残的华不实拖到巫阿权身边。巫阿权立时向他竖起大拇指,赞!
终于收拾了一个眼中钉!
一统江湖,荣华富贵,千秋万岁——
一统江湖,荣华富贵,千秋万岁——
霎时间,整个华山响彻云霄……
(写于7-8-2011)

Thursday, August 4, 2011

掌上小说——《真相》



真相

我早就怀疑我的眼睛在欺骗我。
究竟是左眼还是右眼?还是两只眼狼狈为奸?
那天,我明明看到那是一个黑衣人闯进对面的房子,偷了人家一条女性底裤走了。
“阿叔,您又看错了,那明明是一只乌鸦,它飞进人家庭院衔走一块叶子做窝去了。”
那天,我明明看到一只猴子偷了个婴孩,双手紧抱着不放大摇大摆走了。
“阿叔,您又看错了,那明明是一只猫,捉到一只老鼠蹦蹦跳跳跑了。”
那天,我明明看到水炮车轰隆隆辗过街市,逼着人群到处乱跑去了。
“阿叔,您又看错了,那明明是一列玩具车,在摊子旁做着试验游戏把人吓跑了。”
那天,我明明看到手执枪杆的武装人员,向人群发射许多烟雾去了,
“阿叔,您又看错了,那明明是一群年轻人好玩,在白天放烟花去了。”
…………
我究竟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他们的眼睛?
我问我的右眼,它保持一贯的沉默。
我问我的左眼,它也保持一贯的沉默。
有人告诉我,沉默的是大多数。即令亲如你的眼睛,它们也是沉默的大多数。
那么,不沉默的小少数究竟去了哪里?
我知道我很难找到答案,因为听说答案老早就被封杀了。
但我知道我是自己的主人,我知道我不能做作不了主的主人。
“说出来,是你欺骗我吗?”我用尖刺对准右眼说道。
右眼使了一个眼色,暗示我是左眼欺骗了我。
“说出来,是你欺骗我吗?”我用尖刺对准左眼说道。
左眼使了一个眼色,暗示我右眼欺骗了我。
我很生气,立刻左手右手各执一个尖刺,对准左右眼要刺下去。
我看到两只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它们永远不要看到眼前的真相。
我原谅了它们。
(写于3-8-2011)

Wednesday, August 3, 2011

掌上小说——《凶兆》

凶兆

那乞丐赤着脚,拼命往他的乐园跑去......
他怀中的娃娃随着他的身体一波一波地起伏......
后面是一些人的呐喊声......
他已经被那些人绕着大街小巷追了好几个圈了,现在正往他的乐园追去......
他虽然不年轻,但还可以跑得很快。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把话说清楚。而那些人也顽固地不要听他说话。
所以,他选择逃跑。逃跑就是他唯一的解脱。
但逃跑也要有一个逃跑的方向。所以他选择跑去他唯一的乐园,因为他已经没有其它选择。
后面的人不但呐喊,还恐吓、施压、死缠不放。
最是叫他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说他有罪,说他是杀人犯;
他们还说要他血债血还。
(有这么严重吗?我只不过是抱着一个人家不要的娃娃。)
他们说只要他不跑,只要他听话,他们会善待他。
(他们真的会善待我吗?他们只不过是给了我一个他们遗弃不要的乐园,这样就是善待我吗?)
他逃跑。他知道他必须逃跑。他知道这是一场不能预知前景的马拉松赛。
(我逃不过,会怎么样?我这样一直跑,他们这样一直追,这样就是善待我吗?)
他们还在紧紧追着。他们还一边大声嚷着娃娃的嘴在喷血了。
(他们难道不知道娃娃的嘴本来就是喷血的吗?噢,是了,现在我总算明白,谁才是真正含血喷人了。)
他们还在紧紧追着。这次追在最前头的不是他们了,而是一些手中持着硬家伙的制服人员。
(我终于记起跑在最前头的那些制服人员是谁了,他们不就是那些嘴里会喷血的人吗?)
他们还在紧紧追着。而他还拼命跑在前头。但他知道这是一场不能预知前景的马拉松赛。
(啊,我的乐园就在前面了。我快要接近它了,那是我唯一可以得到慰藉的地方!)
他高兴地朝他的乐园扑过去......

他的乐园,不就是那一大片被人遗弃的垃圾场地?
(娃娃,对不起。我说。我要把你放下,放回原处,因为那些人不要我抱着你。他们大概知道你喜欢的就是这一片乐园。这里就是你的伊甸园,也是我的伊甸园。)
…………
“他没气息了。”一个制服人员趋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该,死得好!把一个娃娃弄成这样,死一千次也赔不了!”一个说。
“不对,长官。这是个洋娃娃啊!”一个喊。
“唉呀,真的是个洋娃娃,几可乱真!”一个又喊。
“按一下肚子,嘴巴还会喷血呢!”另一个惊叫。
(写于2-8-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