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3, 2011

掌上小说——《月亮旁边没有云彩》


月亮旁边没有云彩

习惯对我来说,像是欲罢不能的心头爱。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另一种诠释。
我的习惯很简单:早晨起来趁着太阳未睁眼,便驾车到那一片我喜欢的草地上去晨运,风雨不改。
你心中或许存有这样一个疑问:难道下着雨你也去晨运吗?
是的。答案就是那么简单。我会视情形而定。小雨,我会撑伞在雨中缓步,虽然偌大的草场只剩我一人,凸显一种异常孤独凄清的感觉,但我仍然坚持我的习惯,从不轻言放弃。暴雨吗?我不会傻透愣透跟那暴雨直接对垒,我会躲在附近体育馆的走廊,在走廊上尽情跑呀跑的,故意让自己的鞋子踏出巨大的声响,我要让这些来自我身上的声音遮天盖地,甚至有时在需要时,歇斯底里大叫,我要让那一片草地知道我的心意,也要让那一片不作美的天空知难而退。但,我能吗?
告诉你,现实一如往昔。现实有时顽固得犹如我很不想亲眼看到的某些事物,它会在任何时候,甚至任何你最需要享有自我时刻的时候,来捣乱你,来翻转你每一根清醒着的神经。
就像今天早晨一样。我安然地在柔软以及异常顺服的草地上缓缓跑着......
太阳躲在远山之外。街灯还微微张开眼睛。微风轻轻拂面。草地上的露珠爱恋般轻吻着我的鞋子,我们之间亲密得犹如风拂动千叶,静谧中只有它和我相拥一个小小的宇宙。
其实,今天我的确太过于乐观了。我以为往常出现在早晨的闲适心情,永远就是那一个我要的模式:云淡风轻,而随手一撩,就是整个胸怀间的写意。
错了,这次我错得有点离谱。
跑了一个圈子,我眼角就瞥见不远处的树底下多了几个陌生人影。
我在这里已经跑了两年的圈子,风雨也认得出我的脚踪,出现的脸孔不论如何特别,我只须瞥一下,便能断定他们的来意。
但,今天这几个人,他们的脸孔、他们的装扮却模糊了我的视线。
跑 ,那是我早晨的习惯。
我继续地跑。我的习惯里不允许有任何突发性的干扰,即使天不巧这时崩塌下来,我的习惯还是会走在前头,没有任何物事可以阻拦它叫它乍停下来。
经过那几个陌生人面前的时候,我让自己的眼睛稳稳地只看着前方......
然而,你是知道的,我却阻止不了我的耳朵去聆听。
而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听到些什么。
你当然想,因为那是我在这里跑步的两年时间里,头一遭听到的。
我确定那是有人争执的声音。声音大得令我的双耳充斥惊讶。
而我的耳朵很清楚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你敢说这不是出卖我们华人吗!”
我确定我还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出卖,出卖了你还在这里吗?你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还可以让孩子在华小念书吗?你的孩子还会跟着你姓吗?”
......
我知道我改不了我的习惯。我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在我的脚上。我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巨大的声响而停下我的脚步,虽然那些声响有我很想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毕竟已经习惯了。
我继续把头向着前方探,继续往前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姿势。
当然,我耳朵可不像电脑那样,一听号令要删除什么就删除什么。声音进入我耳朵后,我知道它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它一定会跟我的习惯闹意见,它也一定会闹到思想的殿堂去才肯罢休。
那肯定是一场政见不同的争执。我耳朵告诉我。他们一定是来自两个怀有不同政治理想的阵容。
他们为什么会忽然争吵起来呢?在这样一个非常不适合的地方,在这样一个非常不适当的氛围里,究竟谁赋予他们这种权力,把健身的晨运变为一种争执?健身和争执怎可相提并论,怎可相融为一体呢?
我不可以让我的习惯给这种忽然而来的思绪破坏。毕竟习惯就是习惯,早晨的习惯只有一种行动,那是我的身体机能主催,双脚力行的事,怎能由思考来代替呢?我发觉我脚上的节奏开始有点凌乱,我的步伐开始失去了拍子,我开始有点迷糊起来......
跑,我还能继续地跑......
我的习惯不可能就这样停顿下来......
第二个圈了。我庆幸自己的脚并没有因为刚才些微干扰而缓慢下来。
就在那转弯之处,我的眼角又不期然地碰上那些人。我忍不住瞥了一瞥,场上明显多了几个人影——几个同样陌生,却不同装扮的人影。
我的习惯依旧让我的双眼盯着前方,脚依旧跑在同一个方向、同一条路线上。
当然,我耳朵不在我控制的范围之内。它压根儿不晓得什么是习惯,它也压根儿不晓得什么才是不好的聆听习惯。
我的耳朵听了。它听到刚才听到的那些巨大的声响,这一次像怒涛拍岸......
我非常确定我耳朵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你说,他的屁股是不是很特别,很特别,否则他的屁股怎会上得了法庭,连法官也赞他美!”
我也非常确定我耳朵还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都是一大群乌合之众,比起那些乞丐的屁股还要肮脏!”
就在这转瞬间,我的习惯带着我越过了那些人面前,也是在那转瞬间,我已经听不清楚他们怒吼些什么。我的脑子陷入一片混乱。我尝试整理我的思绪,以便让我脚上的习惯能够安顿下来。这一点,我在挣扎中终于做到了。
我还在跑着,以我一贯的速度向前跑着......
我的脑子显然已经不能够停歇,我一直在推想究竟是谁的屁股那么厉害,我一直在推想究竟谁是那一群乌合之众。然而,我也听到我的耳朵不断地警告我的脑袋,提醒它不可以靠着这一点怒吼声就妄下判断,以为自己已经找到包青天也找不到的答案。
第三个圈了。我不能就此停下,因为我的习惯已经替我规划好我停下的时限。我知道我还没有来到那个时限。我必须继续我脚上的功夫。
但,我的习惯毕竟改变不了眼前的实况。我习惯性的宁静心绪在眼前又是一变。那是令我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这时,我耳朵忽然不听使唤地跳跃起来,它不是那种寻常的跳跃,而是如听了仙乐一般的跃动......
就在那个转弯之处,我的眼角又是偷偷一瞥,只见那些争执的人前头多了一些穿彩衣的中年男女,他们正随着音乐摇动手中的扇子翩翩起舞,远看像蝴蝶一样,在早晨的树底下,一片青绿色的草地上,舞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震撼!
我慢慢放下脚上的速度,看着就要越过那些舞者了,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却被一阵吆喝声震荡得五音不全。
那一群争执的人终于喊鬼喊贼地演变成全武打......
我无法不停下我的脚步了。我知道我的习惯在叫屈,但我也知道这次我非停不可。
因为,在同一个时间里,我听到一首已经很久没听到的歌曲,它掩没了所有打斗声浪后脱颖而出,终于它清楚地钻进我的耳膜。
我听到强劲的音乐播起,我听到那些舞者在高声唱着: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那不是我很熟悉的一首民歌吗?
我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月亮,说圆不圆,也没什么亮光。旁边更没有云彩。
再抬头看看,月亮旁不但没有云彩,还惊见周围有几团迅速飘来的乌云。
再抬头看看,乌云已遮住了月亮,远近一片黯淡。忽然,雨水像冲破天空轰然掉落下来......
那些由争执而演变成全武打的人都一溜烟跑了......
我,就在这一刻,竟然改变了早晨的习惯,转身陪着那一群不想离开的舞者,陪着他们一起跳,一起唱,等待着雨过天晴......
(写于3-9-2011)

Wednesday, August 24, 2011

掌上小说——《乡野传奇》




乡野传奇    

      报章不是报道说,一只像七、八岁孩子般巨大的田鸡,被一个原住民逮着宰杀吃了吗?
      别相信报章胡说八道。
      其实,那只特种田鸡并没被宰杀,它侥幸逃出生天。
      那是个月黑风高之夜,世上所有牛鬼蛇神都纷纷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各怀鬼胎,各有图谋。
      这只田鸡也不例外,它逃了出来,并没立即为保命而躲藏。它一直滞留在附近,谋划它心中的欲望。
      估计没错。不久,一只如婴孩拳头般大的蟾蜍跳了出来。
      大田鸡冷不防吐出芭蕉叶般的舌头,把小蟾蜍一卷,就卷到跟前。
      小蟾蜍乍见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只吓得屁滚尿流。
      “喂喂,同类相残不是太好吧!”小蟾蜍尖叫。
      “嘿嘿,真可笑!我帅你丑,我大你小,怎会是你同类?”大田鸡凛然道。
      “你不是想吞下我吧?我可不是那么好吃哩!”小蟾蜍试探着说。
      “干吗吃你?我现在要吃的,不是你,也不是什么虫类,而是那万恶人类的肉!”大田鸡恶狠狠地道。
      “那我理解。”小蟾蜍转念一想,“你一定是被人类穷追不舍,无路可走,才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瞧,我可没找错人。久闻你有诸葛孔明之见,可帮我打开心中茅塞,没想到真的在这儿碰到你,多得罪。”大田鸡把舌头吐得长长,而黏贴在舌掌上的小蟾蜍更显得摇摇欲坠。
      “那你就快把我放下吧!”小蟾蜍喘着气,“否则妙计便使不出来!”
      “嘿嘿,这次我学乖了。你知道那原住民怎生抓我的吗?他学我的叫声,一模一样,我以为是同类,扑过去寻找,结果扑进陷阱里……”大田鸡懊恼地道,“其实,我也真笨,像我这种身材的田鸡世上仅我一只,哪来同类呢?”
      “好吧,你既要报复被抓、被曝光之辱,那就随我的吩咐去做好了。”小蟾蜍道。
      小蟾蜍在大田鸡的舌掌上张望,一边指使大田鸡往前跳……
      “哪,你看,前面不就是可吃到人肉的地方吗?”小蟾蜍指指前方一片隐秘的树林。
      大田鸡一看,果然有三个人类,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而那女的却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不对,”大田鸡道,“我要吃的是那个原住民身上的肉!”
      “还不容易。”小蟾蜍道,“你先尝尝这个女郎身上的肉,它可比那原住民可口多了。”
      “这么大块肉,怎吞得下?”大田鸡跟那个动也不动的女郎略比身材,觉得要吞下对方确也匪夷所思。
      “你等着瞧吧。”小蟾蜍低声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好戏?也许吧!”大田鸡像看到什么,“你瞧,那男的放了什么东西在那女的身上?而那女的为何还是动也不动?”
      “炸药,那是炸药! ”大田鸡接着低呼,“人类真坏,蟾蜍都不如!”
      “炸药威力奇大。”小蟾蜍指指大田鸡的大肚腩道,“为避免被震飞,你最好在大肚腩里鼓足气,炸药爆炸时,趁机一滚,像皮球那样滚开,就会把传来的杀伤力消弭于无形。”
      大田鸡听了果然把肚腩鼓胀起来,片刻间便圆鼓鼓地胀成一个大气球。

      午夜的时间静止,宇宙停顿……
      蓦地,“砰”的一声震天巨响......
      草飞树灭……
      夜空下确实飞散着一些人类的肉块,细细碎碎连同血渍,仿如无数飞虫掠过纷纷掉落......
      大田鸡来不及伸出它那大如芭蕉叶的舌头了……
      在大田鸡躺下的地方,它那翻转及破裂的肚腩像喷洒出点点飞虫,纷纷向幽暗的四面八方飞去……
      这时,小蟾蜍“哇哇”地学着大田鸡的叫声,一模一样。
      第二天人类的报章上,又一张原住民抱着大田鸡的照片刊登出来。
      人们睁大眼睛:哗,又给他抓到一只!
(写于24-8-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