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8, 2011

掌上小说——《对策之二》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愿意改变现状的人。)

《对策》之二

热午。
小李驾着车子绕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兜圈子。三几个圈子兜过去了,泊车位一个也找不到。
这一带白天就是那么热闹。银行、律师楼、餐馆到处林立。午餐时间一到,更叫车子寸步难行。
正当他转念要离开时,恰巧瞥见左边一辆车子缓缓往后退。谢天谢地,他吐了口气,闪电般占了那车位。
一切都很顺利。从银行出来,看看天空,太阳舞成一股热浪朝他扑来......
来到泊车地方,一切都没异样。进了车子要开动引擎时,眼睛一瞥,竟瞥见一样叫他深感惊愕的东西。
怎会中“三万”?他难以置信。不是已经刮了泊车票吗?泊车票好端端地还躺在挡风镜底下,一目了然;时间也还没用完呢。不可能不可能!那些家伙不是盲了眼,就是给太阳热昏了头,连置放在那么显眼地方的泊车票也看不到,真是他妈的!
小李越想越气。抓起那张罚单仔细看了看,没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车牌号码,那几个数目字正张牙舞爪般冲向他。嚣张,嚣张!他心里怒吼。
人一盛怒,心中耐力全失。小李是个比平凡人更平凡的人,那口憋着的鸟气必须立即寻个出口,否则晚上睡觉就会恶梦连场,梦醒后的白天还会感到魅影幢幢。
结果,他油门一踩,“呼”一声车子便往有关部门冲去......
负责处理这类投诉的是个女人。小李一眼看到她那副嘴脸就想作呕。心想,又是个难缠的人物。
“你没看到旁边竖立的告示牌吗?那个车位是供政府车辆上下货物的!”那女人板着脸孔道。
“告示牌?”小李愕然,“真的有个告示牌吗?那真是匪夷所思了!”
小李呕出这一句,觉得舌头干涩难当。
他把车子驾回原处,果见那车位旁竖立一个告示牌,牌上写些什么就看得不很清楚。
他没下车。他把车暂停在一列建筑物旁,静观其变。
那个泊车位有一辆车子停着。
约五分钟后,车主走来了。
小李注意他的反应。
只见他进了车子后立刻跳出来,掀开夹在扫水器底下的罚单。看不到他脸上表情,也听不到他口里说些什么。不过,小李猜想他下一步必有激烈的举动。果然,只见他手往上一挥,手中罚单立即幻成无数蝴蝶在阳光下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那人走了。不久,另一辆车子像找到宝藏一般钻进那车位。
里面的司机也是男性。约两分钟后,他从车里走了出来。
大概五分钟后,查票员出现了。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司机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
小李睁大眼睛。
这场戏更精彩。
只见那司机虎一般跳起来,舞动双手大喊大叫。他绕着停车处跑了几个圈子,逢人便问写罚单的那个家伙在哪儿。每个人都对着他摇头。最后,他累得像一只被人追逐而泄了气的鸵鸟,斜靠在车旁,忽然在罚单上猛吐一口痰,紧接着将罚单搓成一团,出尽全力往后一抛,也是够绝的,刚才的蝴蝶还在路上留下一些踪迹,而他那块如石子般的东西,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接着,只听得“呼”的一声响,那人的车子随着他泄出去的气,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小李便看到一个女人把车驾了进去。
女人一走,查票员就冒了出来。
小李还以为这场戏要等很久才启幕,谁知不到十分钟便见那女人匆匆走了回来。
小李的眼帘里不但多了那女人,也多了那查票员。
女人正和查票员理论。
小李听不清楚他们讲些什么,不过却清楚地看到查票员大动作地指指点点,手指多次指向那告示牌。
不久,小李看到那女人在查票员手里塞了些什么。
那时,就是那么巧,四下里竟没个人影儿,也没见车辆经过。
小李则假装在车里睡着了。
多恶劣多难受的天气啊!
那天夜里。凌晨。
四下里空气热腾腾的,一丝风儿也没有。
那个泊车位以及附近许多泊车位都冷清清的。整条街道以及相连的街道也是冷清清的。
原来大城市里还有一些宁静的时候。
但是,小李的心这时一点也不平静。
他的车子弯了进去。车里同时走出两个人,两个小李带来的漆工。
两个漆工以非常熟练的技艺,三两个回合便在那个泊车位上用深黄的漆色打了个大叉,准确好看,天衣无缝。
小李绕着车位走了几个圈子,不住点头称好。
他带着甚为满意的表情离开了。
另一段情节从第二天午餐时间开始......
小李依时抵达该处。他找到一个停车位把车泊好,自己则留在车内看戏上演。
他想,车里车外都是人生。
且先看看车外的。
那个泊车位一直空着。
有几个驾车人士想弯进去,但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又把车驾走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车位还是空着。
甚至连查票员也不曾出现过。
小李想,这就是人生。
一个叉,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写于8-9-2011)

Tuesday, September 6, 2011

掌上小说——《对策》



对策

小李驾着车子从银行旁边的车道转向路口。
来到路口,适逢右边不远处的交通灯转绿,车辆直冲过来。左边车道除了直去的车,还有数辆准备转右弯进小李这边车道的车子,一时间只见车辆来来往往,转右出去的车子只能停在路口。小李这时能够做的,就是忙着推呀推他的老花眼镜,紧张地张望。
后面“哔哔”响起了车笛。
紧接着,又“哔哔”响起了车笛。
“你很会驾车吗?”坐在司机旁的李太太怒气冲冲往后瞥了那家伙一眼。
“就让着他吧。”小李没好气地道。
说完,车子一转,驶向左边去了。
他在路旁稍停一下,掏出手帕抹一抹额上冷汗,对李太太耳语一番,然后再驾着车子转左再转左,回到刚才转右的路口,刚好赶得及把车子停在那辆对他响车笛的车子后面。
“哔哔——”小李不客气地猛按车笛。老爷车的车笛响起来分外不同,特别刺耳。
“喂喂,好像不对劲哩。”李太太道。
“怎么不对劲,那不是刚才的车子吗?”小李推了推老花眼镜。
“不。我是说,他的车牌上好像贴了州徽呢。是做官的吧?惹不得哩。”李太太有点担忧。
小李推了推眼镜,看看,是日本名牌车子,车牌旁边的确贴了块什么。
“管他是谁!”小李抹一抹额上热汗,“高官最好,让他尝一尝被人按车笛的滋味!”
“哔哔——哔哔——”这次老爷车的车笛声仿佛发狂了。
“砰”的一声。
对方下车了。
李太太没估计错误。对方穿着官服,打着领带,虎目圆睁地走了过来。
小李的车窗开着,一下子便嗅到那股卷过来的怒气。
“喂!”那个官员摆一摆“甫士”,拳头在小李的车镜前晃了晃,“你没看到前面出不了吗?”
“喂!”小李也不甘示弱,“既然知道前面出不了,为什么刚才你在后面对着我按车笛?”
“啊,原来是你!妈的——”对方忽然发难,“咳吐”—声,一口浓痰吐出,飞落在小李的车镜上。
小李不理,把车头一转,往左边的方向驶去了。
回头问太太道:“拍了吗?”
“都拍了。”李太太答道。
“都拿捏得准吗?”小李不放心,再问。
“都拿捏得准。”李太太答道。
几天后,在平时小李光顾的那家银行外面。
“幸会幸会。”老王握住小李的手,“很欣赏你的杰作,网上点击率非常高。”
“听说那家伙被调走了。”老王又补上一句。
“那是‘人渣’,我们官场上有很多这种‘人渣’,仗势凌人。”一个旁听者知道了也插上一句。
“哔哔——”话语一落,外面路口忽传来一阵刺耳的车笛声。
小李敏感地向外张望。
同样是那个路口,一辆排在后面的车子正对着前面要转右的车子不停地按响车笛……
(写于5-9-2011)

Saturday, September 3, 2011

掌上小说——《月亮旁边没有云彩》


月亮旁边没有云彩

习惯对我来说,像是欲罢不能的心头爱。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另一种诠释。
我的习惯很简单:早晨起来趁着太阳未睁眼,便驾车到那一片我喜欢的草地上去晨运,风雨不改。
你心中或许存有这样一个疑问:难道下着雨你也去晨运吗?
是的。答案就是那么简单。我会视情形而定。小雨,我会撑伞在雨中缓步,虽然偌大的草场只剩我一人,凸显一种异常孤独凄清的感觉,但我仍然坚持我的习惯,从不轻言放弃。暴雨吗?我不会傻透愣透跟那暴雨直接对垒,我会躲在附近体育馆的走廊,在走廊上尽情跑呀跑的,故意让自己的鞋子踏出巨大的声响,我要让这些来自我身上的声音遮天盖地,甚至有时在需要时,歇斯底里大叫,我要让那一片草地知道我的心意,也要让那一片不作美的天空知难而退。但,我能吗?
告诉你,现实一如往昔。现实有时顽固得犹如我很不想亲眼看到的某些事物,它会在任何时候,甚至任何你最需要享有自我时刻的时候,来捣乱你,来翻转你每一根清醒着的神经。
就像今天早晨一样。我安然地在柔软以及异常顺服的草地上缓缓跑着......
太阳躲在远山之外。街灯还微微张开眼睛。微风轻轻拂面。草地上的露珠爱恋般轻吻着我的鞋子,我们之间亲密得犹如风拂动千叶,静谧中只有它和我相拥一个小小的宇宙。
其实,今天我的确太过于乐观了。我以为往常出现在早晨的闲适心情,永远就是那一个我要的模式:云淡风轻,而随手一撩,就是整个胸怀间的写意。
错了,这次我错得有点离谱。
跑了一个圈子,我眼角就瞥见不远处的树底下多了几个陌生人影。
我在这里已经跑了两年的圈子,风雨也认得出我的脚踪,出现的脸孔不论如何特别,我只须瞥一下,便能断定他们的来意。
但,今天这几个人,他们的脸孔、他们的装扮却模糊了我的视线。
跑 ,那是我早晨的习惯。
我继续地跑。我的习惯里不允许有任何突发性的干扰,即使天不巧这时崩塌下来,我的习惯还是会走在前头,没有任何物事可以阻拦它叫它乍停下来。
经过那几个陌生人面前的时候,我让自己的眼睛稳稳地只看着前方......
然而,你是知道的,我却阻止不了我的耳朵去聆听。
而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听到些什么。
你当然想,因为那是我在这里跑步的两年时间里,头一遭听到的。
我确定那是有人争执的声音。声音大得令我的双耳充斥惊讶。
而我的耳朵很清楚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你敢说这不是出卖我们华人吗!”
我确定我还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出卖,出卖了你还在这里吗?你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还可以让孩子在华小念书吗?你的孩子还会跟着你姓吗?”
......
我知道我改不了我的习惯。我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在我的脚上。我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巨大的声响而停下我的脚步,虽然那些声响有我很想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毕竟已经习惯了。
我继续把头向着前方探,继续往前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姿势。
当然,我耳朵可不像电脑那样,一听号令要删除什么就删除什么。声音进入我耳朵后,我知道它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它一定会跟我的习惯闹意见,它也一定会闹到思想的殿堂去才肯罢休。
那肯定是一场政见不同的争执。我耳朵告诉我。他们一定是来自两个怀有不同政治理想的阵容。
他们为什么会忽然争吵起来呢?在这样一个非常不适合的地方,在这样一个非常不适当的氛围里,究竟谁赋予他们这种权力,把健身的晨运变为一种争执?健身和争执怎可相提并论,怎可相融为一体呢?
我不可以让我的习惯给这种忽然而来的思绪破坏。毕竟习惯就是习惯,早晨的习惯只有一种行动,那是我的身体机能主催,双脚力行的事,怎能由思考来代替呢?我发觉我脚上的节奏开始有点凌乱,我的步伐开始失去了拍子,我开始有点迷糊起来......
跑,我还能继续地跑......
我的习惯不可能就这样停顿下来......
第二个圈了。我庆幸自己的脚并没有因为刚才些微干扰而缓慢下来。
就在那转弯之处,我的眼角又不期然地碰上那些人。我忍不住瞥了一瞥,场上明显多了几个人影——几个同样陌生,却不同装扮的人影。
我的习惯依旧让我的双眼盯着前方,脚依旧跑在同一个方向、同一条路线上。
当然,我耳朵不在我控制的范围之内。它压根儿不晓得什么是习惯,它也压根儿不晓得什么才是不好的聆听习惯。
我的耳朵听了。它听到刚才听到的那些巨大的声响,这一次像怒涛拍岸......
我非常确定我耳朵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你说,他的屁股是不是很特别,很特别,否则他的屁股怎会上得了法庭,连法官也赞他美!”
我也非常确定我耳朵还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都是一大群乌合之众,比起那些乞丐的屁股还要肮脏!”
就在这转瞬间,我的习惯带着我越过了那些人面前,也是在那转瞬间,我已经听不清楚他们怒吼些什么。我的脑子陷入一片混乱。我尝试整理我的思绪,以便让我脚上的习惯能够安顿下来。这一点,我在挣扎中终于做到了。
我还在跑着,以我一贯的速度向前跑着......
我的脑子显然已经不能够停歇,我一直在推想究竟是谁的屁股那么厉害,我一直在推想究竟谁是那一群乌合之众。然而,我也听到我的耳朵不断地警告我的脑袋,提醒它不可以靠着这一点怒吼声就妄下判断,以为自己已经找到包青天也找不到的答案。
第三个圈了。我不能就此停下,因为我的习惯已经替我规划好我停下的时限。我知道我还没有来到那个时限。我必须继续我脚上的功夫。
但,我的习惯毕竟改变不了眼前的实况。我习惯性的宁静心绪在眼前又是一变。那是令我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这时,我耳朵忽然不听使唤地跳跃起来,它不是那种寻常的跳跃,而是如听了仙乐一般的跃动......
就在那个转弯之处,我的眼角又是偷偷一瞥,只见那些争执的人前头多了一些穿彩衣的中年男女,他们正随着音乐摇动手中的扇子翩翩起舞,远看像蝴蝶一样,在早晨的树底下,一片青绿色的草地上,舞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震撼!
我慢慢放下脚上的速度,看着就要越过那些舞者了,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却被一阵吆喝声震荡得五音不全。
那一群争执的人终于喊鬼喊贼地演变成全武打......
我无法不停下我的脚步了。我知道我的习惯在叫屈,但我也知道这次我非停不可。
因为,在同一个时间里,我听到一首已经很久没听到的歌曲,它掩没了所有打斗声浪后脱颖而出,终于它清楚地钻进我的耳膜。
我听到强劲的音乐播起,我听到那些舞者在高声唱着: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那不是我很熟悉的一首民歌吗?
我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月亮,说圆不圆,也没什么亮光。旁边更没有云彩。
再抬头看看,月亮旁不但没有云彩,还惊见周围有几团迅速飘来的乌云。
再抬头看看,乌云已遮住了月亮,远近一片黯淡。忽然,雨水像冲破天空轰然掉落下来......
那些由争执而演变成全武打的人都一溜烟跑了......
我,就在这一刻,竟然改变了早晨的习惯,转身陪着那一群不想离开的舞者,陪着他们一起跳,一起唱,等待着雨过天晴......
(写于3-9-2011)